懷念信仰的長輩鄭廷憲教授

1984年,我受聘到嘉義西門教會牧會的時候,就從好友謝淑民長老聽到許多關於日本無教會主義創會者內村鑑三先生的故事,並且也發現當時西門教會有好幾位會友常在言談中,提起無教會主義者的種種事蹟。後來,我在1987年開始負責編輯台灣教會公報時,就特別請謝淑民長老闢個專欄,專門介紹內村鑑三的思想。非常可惜的,直到我離開教會公報,這個專欄就停止了。因為他說我不再負責公報,他就沒有興趣再寫。


1994年,我再次回到嘉義西門教會牧會,那時聽到謝淑民長老提起一位「鄭廷憲」教授,說他很認真地在傳承無教會主義的思想。不久之後,我開始收到鄭教授寄贈的《下樂姆》這本刊物,而我也寄嘉義西門的週報給他。後來,他曾多次主動打電話到嘉義西門跟我聊起聖經和信仰的事,但我們彼此都沒有見過面,唯有的,就是書信和電話交流。這跟我認識賴永祥教授的經過很類似;那是1985年的事了,他人在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工作,我突然收到他寄給我的信,那時我還不認識他,然後幾經詢問之後,才知道他原來是台灣歷史和圖書館學界的佼佼者,從此賴教授就成了我的良師益友。


1998年2月底,我上來咱台北東門牧會。3月下旬,我請很早就認識的郭榮彬長老帶我去新店和鄭廷憲教授認識。因為郭長老說他和鄭教授很熟,而我卻從未跟他見過面。那次,鄭教授夫婦特地在家裡等我們,然後,就邀請我們一起午餐。那次之後,我們聯絡頻繁,經常通電話。我每次出書都會寄給他,他總是給我極大的鼓勵。早1994年4月,我在嘉義西門出版第一本講道集《約翰福音的信息》時,他就曾摘錄其中一篇我引用齊克果說過的故事,放在《下樂姆》雜誌裡,然後還跟我說,他想要建議日本的朋友翻譯該書成日文。他的這番話對當時才剛試著出書的我,的確有很大的鼓舞。更不用說往後陸續出版的書,他都會在《下樂姆》推薦介紹,且是每次收到書,他都會特地來電鼓勵。


鄭教授是一位專研數學的老教授,退休後,專心推動聖經研究,並且還帶查經班。更難能可貴的是,他研究聖經,是從希伯來文和希臘文原文著手,參加他所帶的查經班的兄姊雖然人數不多,但都熱情十足,從原文來探討經文背景和含意,這真的讓我佩服到底。從這裡就可以發現:鄭教授不但精通日文、英文,更是精通德文、希伯來文和希臘文。但有趣的,就是他的中文讀起來可能會讓人感到吃力,這點真的讓我覺得很奇怪,我在想可能是跟他對「中國」和「國民黨」治權的惡劣觀感有關吧。


有一次,我和淑英去新店拜訪他夫婦,淑英在五樓跟鄭師母聊天,得知她對書法很有研究,也對繪畫(中國水彩畫)很有心得。整間房間還有客廳,不是掛滿她寫的毛筆字帖,就是她精心著墨的山水和花朵繪畫。我則是待在加蓋的六樓,那裡是鄭教授的書房,幾乎擺滿了他研究聖經的參考書籍,簡直就像是一間小圖書館。他逐一介紹各類書籍,而且隨便拿起任何一本書,都可以談上好久的時間。聽他說著手上拿著的書的特色和讀後感,讓我深受感動,原來信徒當中也有這樣默默地在專研聖經的學者。也因為這樣,他常邀請我在他辦的《下樂姆》投稿,我都不敢出手。他一再邀約,我則是一直推辭。


從鄭教授和嘉義的謝淑民兄身上,我真的看到日本無教會主義思想對信徒和一般知識份子的影響和貢獻;而這點也可從第二次大戰後,被日本天皇從監獄邀請出來當戰後第一任東京大學校長的矢內原忠雄,以及台灣烏山頭水庫設計師八田與一的身上看得出來。他們都是因為研讀聖經,建構了堅忍的生命力,絕不會為五斗米而向統治者折腰,並且會在極艱困的環境下,對遠景投入全部生命的力量。


日本「無教會主義」影響日據時代去日本留學的台灣知識份子甚多。所謂「無教會主義」,講究的就是像十六世紀初期宗教改革運動所推出來的理念:回到聖經。內村鑑三先生就是窮盡一生的生命,來帶領人研讀聖經。因此,四處推動讀聖經、查經,便是這個運動的主要任務。再者,只要是出自「無教會主義」的門生,最特別的一點,就是喜歡閱讀。因此,辦雜誌刊物,而其所出版的雜誌刊物幾乎都和聖經研究有關,這點可說是參與這項研讀聖經計畫者的特色。我在嘉義西門看到幾位年長的會友,就是很喜歡讀書,且會針對所閱讀有關聖經的書籍,認真地來探討相關的內容,其中鄧水造長老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每當我出書送給他,他都會很認真地從頭到尾研讀一遍,然後還會把我遺漏的、寫錯的詞字,以及引用經文有誤之處列表出來,讓我重新再版時可以改正過來。鄧長老現年已經91歲了,還是繼續在閱讀。在嘉義時,他就曾告訴我說,他每天早上4點多就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讀聖經、靈修。我在嘉義西門帶查經班時,鄧長老和長老娘(高俊明牧師的六姊)的出席從未間斷過,就算醫院看診工作再忙,也是一樣。並不是因為他身為長老,不是,而是因為無教會主義思想對基督徒生命的影響。


鄭廷憲教授從我在嘉義西門寄週報給他,到現在我來咱台北東門,他看我所牧養的教會的週報從未間斷過,也常從週報的消息,知道我開查經班和推動讀聖經的工作。每當收到我寄去的書時,他都會先來個電話祝賀。每次在電話中,他都會說:「只講幾句話就好。」然後就開始侃侃而談他最新發現的經文含意。也因為這樣,每次跟他講電話時,我都會趕緊準備要翻閱聖經,甚至有多次都是一面聽電話,一面翻聖經,看他講解經文新的詮釋,而他也會隨後表示想聽聽我的看法。也因為這樣,在我心中,他就像是我的聖經學老師,跟過去在嘉義西門的謝淑民長老一樣,是兄也是友,更是我的老師。


從1998年開始,我每個月都有一次到玉蘭莊去帶領禮拜聚會。有好幾年的時間,鄭師母邱真澄女士都會參加,每次聚會之後,她都會拿一包為我出書的奉獻給我,每次接到手,我都有說不出的感動。


但我內心最感到虧疚的,就是每當聽到他生病,我都不曾去醫院探望過他。當他轉往三芝雙連安養中心後,我也不曾去看過,直到有一天聽說他病危,我才想到應該趕緊去竹圍馬偕醫院探望。元月24日當天,我利用去和信醫院工作前的中午時間,先去馬偕竹圍分院探望。出了電梯就在門口遇到濟南教會的蘇蕙英牧師和台神教授曾宗盛牧師,以及林良信長老夫婦和鄭教授的長公子鄭南宏兄。後來,我到護理站探望身體相當虛弱的鄭教授,相當清醒的他,一看見我,就想要坐起來,我一直安撫他躺著,並且問他是否還認識我?他卻說了一句:「哇,天使來了。」讓我驚訝又羞愧到說不出話來。然後他緊握著我的手,且努力要出大聲跟我講話,因為他需要戴呼吸器,講話很困難。但他硬是要拿掉氧氣罩好跟我說話。為此,我不敢久留,因深怕他缺氧而使已經相當虛弱的身體承受不了。


回來後,一直希望能再找個時間過去馬偕探望他,卻因為忙著過年整理教會需要的各種資料,而又疏忽了。就在過年後,傳來他安息回天家的消息,心裡再次深感內疚。但還是感謝上帝,讓我在牧會工作的旅程中,一再遇到信仰上的良師益友,讓我在推動讀經、查經的工作上,雖然常感到孤獨、無力,卻永遠都有強力的長輩在身邊陪伴扶持、鼓舞,不會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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