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間很令我懷念的教會

今年6月26日,台東關山教會舉行設教八十週年慶,許多關山教會僑都紛紛返鄉參與盛會。當天也同時舉行新建落成禮拜堂起用和奉獻感恩禮拜。


    我是在1974年7月1日開始在該教會牧會,那年,我從台南神學院畢業,向總會傳道委員會表明自願去東部牧會。當時總會傳委會有個規定:凡是自願去澎湖或東部(花東兩縣)牧會的,一律先派。意思就是不用抽籤,直接派令給高雄中會所屬的澎湖區會,或東部中會。


    當我接到東部中會通知要去關山教會報到時,心裡很高興,但卻也很擔心,因為我對後山的花東完全無知,不知道那是個怎樣的環境。但當我在七月底帶著新婚不久的妻子淑英去報到後,開始騎著教會為我買的「鈴木100cc」新機車,每天都有一位名叫陳天來執事帶著我們去訪問每個會友家庭,我們真的非常高興。我用紙和筆記下每個會友的家長名字,同時也記下路名,轉角特殊記號,甚至水溝、竹林、大樹等等,為的是以後自己去探訪時的需要。


    關山教會會友並不多,大部分務農,生活儉樸,但對禮拜的事很執著。很少缺席,要進禮拜堂之前,都會先把口中的檳榔吐出來,也會把帽子拿下來。他們有的沒有讀過書,但照樣站起來跟著哼詩歌。


教會種有幾棵檳榔樹,結果的時候,每當去家庭探訪,我都會摘下一些帶去送給幾位習慣吃檳榔的兄姊,他們常會搖搖頭笑著跟我說,那種「菁仔」不好吃,他們要吃自己的比較夠味。當他們看我也跟著他們學吃檳榔,就笑我說:「先生(傳道之意),你吃的那種(菁仔)是幼稚園級,我是大學部的。」原來他們身邊都會帶著一包經過加工脫水處理過的檳榔乾,和一小包白灰、葉子,故意把右手尾指的指甲留長,然後每當要吃的時候,就用指甲挖一點石灰塗在葉子上,夾著那已經曬乾、外表看起來是黑色、薄薄的檳榔吃了起來。整口紅紅的嘴唇,黑黑的牙齒。我沒有吃多久,就不再吃了。


那時教會沒有電話,有電話的會友也只有幾家而已。因此,探訪都不必先通知,只要有空,就去。後來兩個孩子生出,悅文是坐在摩托車前面的汽油桶上,東元由淑英抱在腿上側坐在後面。往往因為突然的西北雨,淋的我們全身都濕透了,也是樂此不疲。原因是會友很喜歡我們去探訪。


剛到關山牧會時,我每天晚上會帶主日學小朋友到教會讀書。我因為有一些書,漸漸地就有國小、國中和高中老師也來像我借書。我介紹書給他們看,也與他們討論書的事。漸漸地,跟會友熟起來後,我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怎樣帶動關山教會。兩年傳道工作很快就滿,就在關山教會封牧,且立即接受武陵外役監獄聘為榮譽宗教教誨師。每個禮拜一騎著摩托車去為受刑人上課,平時也會去監獄探訪,或去農場探望他們,也帶教會會友關心監獄的事工。


1979年,我因得到機會要去英國進修,從當年三月初開始申請,一直被擋回來,說不方便讓我出國。後來在高俊明牧師和蕭天讚(當時剛就任國民黨中央組工會主任)在高雄華園飯店洽談。終於讓我在11月1日拿到出境許可和護照,我就帶著妻兒先回高雄父母的家。會友在火車站月台上送行,場面相當壯觀。淑英和孩子送我到機場後,就回關山去,他們繼續住在牧師館,有兩位高中老師來住在牧師館與牧師娘和孩子作伴。牧師娘騎機車載兩個孩子去探訪會友,聯絡教會事情。我自己去英國進修,直到1980年8月中旬回關山。這段時間,教會主日講道由當時在玉神執教的陳南州牧師、謝叔陽牧師,退休後住在關山的胡文池牧師,以及東部中會南區(台東縣)教會牧師輪流協助。長執們則是向我保證,會替我照顧淑英和兩個孩子,那時,我就有個決定:英國回來,應該要更拼命回應上帝的愛,以及教會全體長執和會友對我和家庭的愛。


從英國回來,我第一件事就是準備整理教會環境,我向長執會提出的第一件事工,就是要開拓托兒所。長執的反應很簡單:「牧師,這種事我們不懂。但天主教會和學校都有幼稚園。我們要開辦,是否會有困難?」就像在2000年我在咱東門教會準備開辦「東門社區學苑」時一樣,幾位同工參與策劃後定案。在關山,我找幾位當時在國小教書的會友,包括有李信樂老師(後來當校長)、張永鄰老師(張軒愷傳道的父親,後來當中壢平鎮高中校長)、林寶屏長老(國中老師),還有溫吉安長老等人一起參與。他們幫忙我了解一些老師的狀況,且讓我知道辦學要注意的事項,更重要的,是他們都堅持教會若要辦,就要辦出特色,使之有別於鎮內現有的幼稚園。聘請老師的事,他們都全權委由我來負責。教會沒有甚麼錢,但當時武陵外役監獄派出外役工來協助教會整理環境。而公東高工的校長黃清泰長老實在很幫忙,他幫我設計、規劃教室,並且先帶學生來幫忙我們蓋教室,他都親自督工。然後就在1981年8月底開始辦理招生。


上帝真的很賜福,托兒所取名「福幼」,就這樣創辦起來。第一屆只招收40名學生。但因為辦學風評相當好,僅一年,學生就增加一倍,達到70名,且透過我弟弟俊泰的協助,認識台北市衛生局服務的幾位他在台大醫學院公衛所的同學幫忙,我用托兒所家長的力量推動「社區衛生健康教育」,就這樣,教會推動社區衛教的活動,並且把這項活動從池上鄉推廣到鹿野鄉。關山高中、國中,以及國小等學校,都是當時教會推動這項衛教的伙伴。


托兒所的活動力很強,除了透過托兒所辦幼兒教育、推動衛教外,當時也積極策劃開辦兒童圖書閱讀中心。這項事工後來得到台北濟南教會青年團契的鼎力協助,書很多,而書架是由公東高工設計,關山青商會捐贈,就這樣,在1982年成立了這所全台第一家「鄉村兒童閱讀中心」。很可惜的,是這個中心在我離開後兩年,聽說就結束了。


雖然會友務農的佔多數,但教會卻是充滿著活力。只要教會有需要,大家都會傾全力出來協助。我最懷念的,就是每個禮拜六下午都會有會友來教會打掃環境,整理得非常乾淨,這也是我常說的,看傳道者是否懶散或認真,就是從教會的環境是否乾淨看起。因為我在關山牧會時,訪客甚多,而這些從西部地區到關山訪問的教會信徒,都常會異口同聲的說:「這裡好乾淨喔!」

1977年那年夏天,我和幾位瑞士白冷差會的神父們討論舉行聯合聖誕節感恩禮拜,然後將奉獻的錢捐給關山天主教醫院之事宜。敲定了整個禮拜程序之後,我告訴會友,一定要出席,而且要用紅包準備好奉獻,作為幫助貧窮人在天主教醫院看病的需要。就在12月24日聖誕夜的晚上,幾乎全體會友都出席了,連那些住在郊區、沒有路燈的農家會友也都騎著摩托車、走路過來,也有的是開著拼裝鐵牛車全家大小載來參加。其實,應該說每年耶穌降生的聖誕夜,和耶穌受難夜等這樣的特殊聚會,他們都會排除困難來參加,他們會聽我這個年輕的牧者告訴他們的事。他們不會因為我年輕、經驗不足,就看輕我,特別是長執們更是尊重傳道者,這點很讓我感到窩心,而胡文池牧師夫婦更是對我愛護有加。


我常懷念溫吉安長老夫婦,若不是他們夫婦的智慧、勇氣,我恐怕早就被送去綠島。有好幾次溫長老要長老娘趕緊來牧師館告訴我,要我準備一下,說警備總部或是調查局的人會來,特別要我注意,說那些人可能會來查牧師館。意思就是要我將一些比較有「麻煩」的書籍刊物,或是文件等物品設法隱藏或處理。她說溫長老會先接待擋一下(他當時是關山農會總幹事,且是國民黨縣黨部的幹部),然後帶他們過來。我將一些所謂的「禁書」趕緊燒掉,拿起化糞池的蓋子丟進去,並且打開所有窗戶,讓燃燒的煙味吹散。


因為托兒所發展很好,雖然學生只有80名,老師卻有6位。這些老師有4位來自台南、高雄等地,因此,為了要安置老師起居生活,教會決定購買對面一棟二樓「販厝」當牧師館,因教會並沒有錢而必須向農會貸款。溫長老替我辦理農會會員證,由我向農會借錢,此時,就有吳文彥長老主動表示他來當保證人,而他是永豐紙廠的工人,就這樣,向農會借錢買房子,讓托兒所的教育事工可以順利推動發展。如今,福幼托兒所依舊開辦,不但這樣,還購買了教會對面一棟大樓房,全部用來當作托兒所教育中心。那時的我和淑英,幾乎每天都跟小朋友在一起。我是每個禮拜都會帶老師研討宗教教育的教學方案,也因為有這樣的經驗,對後來我在推動暑假快樂兒童營有很大的幫助,特別是後來在1984年到嘉義西門去牧會時,該教會設有「星光幼稚園」,我也是專心投入在幼兒教育工作上,每個禮拜都是我帶所有老師作教學研討,並自行編寫教材。其實應該這樣說,我對這塊領域幾乎完全外行,但關山教會卻成為我學習的地方,他們教我,讓我知道怎樣成為他們的「好」牧師,更可貴的,是他們非常尊重我在信仰上給他們的教導,使我永遠懷念在那裡牧會的日子。


適逢關山教會設教八十週年,寫此文作為感謝上帝的帶領,和謝謝關山教會全體會友給予我和我家庭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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