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心臟科醫師和他的病人

這是一位盡職又有愛心的心臟科醫師,患者不少,有許多病患是從各地偏遠農村來的老人家,而且這些老人家甚少有家人或是外人陪伴就醫。


醫師知道在這些老人家當中,有的人每次來醫院一趟,必須搭上二個多小時的客運;若在加上等候班車的時間,就要花去一個大白天。因為,客運站牌上雖然明明寫說上午九點25分車會來,但阿嬤於九點15分或18分到站牌去等車,往往一等就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看到車子開過來。每次上車,她都會問司機怎麼那麼久才來?司機總是回答說:「前班車已經過了。」原來沿途候車的人少,車子不是沒有停,就是縮短停站的時間,這樣一路開過來,總是比她早到個十幾分鐘(這跟我到歐洲和日本訪問時,所有過的經歷很不一樣;他們是站牌上寫幾點幾分,就算公車早到了,也會等到發車時間,才開離車站。有時開走之前,司機還會特地下車去前後左右探望一下,看是否有人在搖手打招呼)。


這位年老的阿嬤,每個月固定要去醫院一趟看診、拿藥。每次要去時,她都會去村裡僅存的一間「柑仔店」買一條餅乾,加上兩條自己在家裡後院所栽種的蕃薯,或是一些地瓜葉,一起帶到醫院去。有時她也會摘個六、七粒的楊桃,要不,就是幾條茄子或其他蔬菜一起帶過去。


有好多次,她遠遠看到車子開了過去,只好無奈地等著下班車,心中就開始焦急地想著:「我現在去到醫院,都已經過了中午,醫師還會看我嗎?」因為為她看病的那位醫師只有早上有門診,萬一他下班了,那要怎麼辦?


而這個醫師對每個病人,特別是對這些從偏遠地區搭公車老遠來看診的老人家,不是只有照單開藥,他知道這些年老的病人不會只有心臟問題,更需要看他們的「心」是否安康。因此,每次看診,他都會再問一下家裡兒女、媳婦、孫子等人的近況。每當聽遇到怨聲連連的老人,他都會給予許多安慰、鼓勵;而當他們提到兒孫的成就,得意地說到口沫橫飛時,他也總會跟著眉開眼笑,有時還會從抽屜中拿個小禮物,請他們代為贈送。因此,他的診療室經常是歡笑聲不斷。長久下來,這些病人當中有不少人來看診,都並不是因為真的有病,而是要來跟醫師分享她們心中的喜悅和煩惱。


這個阿嬤固定每個月初十都會來醫院,除非是遇到例假日醫院停診,才會提前一天或延後一天。這位心臟科醫師記得很清楚,不論天氣如何她一定會到,從不無故缺席。每次他都會等到她來就醫之後,沒有其他病人了,才結束門診。有時候,因為等候太久,他就會要護士到診療室外的大廳,有時甚至會要她到外面庭院去,看看有沒有這位阿嬤的身影?是不是因為她沒有聽到叫號,所以才沒進診療室。阿嬤確實有些重聽,不過她會看診療室門外的號碼燈。有時,醫師會親自到醫院大門口的馬路上左看右看,看是否有她從遠處慢慢走來的蹤影。要是都沒有看見這位老阿嬤,他就會跟護士拜託,再稍微等個十幾二十分鐘,而他自己就在診療室裡看書等候,因為他相當確定阿嬤一定會來。


有好幾次,他告訴護士,可以下班回去,他來等阿嬤就好。但護士也知道阿嬤一定會來,因此,即使醫師要讓她先下班,她還是會跟著醫師等阿嬤來就醫。其實,這位阿嬤平時都會早到一、兩個小時,之所以會慢來,往往是因為身體出了點狀況,起得晚,來不及趕上客運班車;要不,就是碰上客運司機狂飆車提早過站了。阿嬤若遲到了,每次到醫院似乎都走得很急,一進入診室,就會聽到她喘得很厲害,有點快要上氣接不上下氣。這位醫師就會要她慢慢來,不要急,甚至有好幾次,他會告訴阿嬤說,他要去洗手間一下。阿嬤有好幾次打趣地問護士說:「這位醫生很奇怪,每次我來,他就說要去上洗手間,要我等一下。他是不是『敗腎』?我下次買些藥來送給他補一補。」阿嬤的這些話,幾乎在她遲到的時候都會說起;因此,護士也只是笑而不答。


這個阿嬤,她早年喪夫,獨自養育三男二女長大,且讓孩子們都受了高等教育,畢業後也讓他們繼續留在城市就業。她的五個兒女,沒有任何一位回到老母親身邊,反而是一再地跟老母親遊說,特別是農曆過年回家去時,大家都會想盡辦法說服母親去他們家住,並且說輪流到每個孩子的家住一個月,這樣,每年大家都可以輪到兩個月,讓他們盡子女的孝道,才不會被家鄉親人說孩子不孝。孩子們總是希望他們的母親給點面子,不要讓他們每次回村裡去,長輩們總是會在言語上「酸」他們,說些不實在且令人難堪的話。但無論怎麼說,這個阿嬤總是說:「話在人家嘴裡,你們聽不完。我在這裡很好,也習慣了。」最後一次,她很不客氣地對五個子女說:「以後回來,若再提起此事,就不要回來!」結果大家都傻了眼,從此就不再提了。


大媳婦生產時,阿嬤去幫忙作月子,她說,這樣可以省下十多萬。原本她兒子想讓妻子和小寶貝去住做月子中心。但老母親卻說:「孩子啊,錢不好賺,以前生你們五個兄弟姊妹,我也是這樣在做月子的。讓我來,這樣,我就可如同你們心所願的,住上一個月。孫子滿月時,我就回家去。我只是手掌粗些,替小孩子洗澡會很『幼秀』,安啦。」


媳婦不敢多說一句話,只說:「謝謝媽媽。」兒子更是不敢吭氣,只說:「媽媽乾脆就住下來,不要回去最好。」母親回說:「我不會這麼『憨』。」就這樣,那一個月,阿嬤確實表現出她所說的「手掌雖粗,但替寶貝孫子洗澡換衣服等都很細心」的實力;也因為這樣,每個兒子和媳婦們都曾一再懇求母親與他同住,母親依舊不為所動,還是拒絕了。她認為不能偏心,確實,每個兒女都要她去跟他們同住。其實,她心中第一個想到,都不是孩子,而是她丈夫所留下來的三分田。這塊傳承自祖先的三分田,讓她養育這些子女長大、讀書,若她沒有繼續耕種下去,那該怎麼辦?於是,前後替五個兒女所生下來的孫子做完月子後,她便又回去繼續過耕種三分田的農家生活。偶爾,她也會帶著自己飼養的雞鴨到兒女家去走走,但幾乎從不過夜。她知道,只要過夜,不是兒子就是媳婦便得請假陪她。為了免去兒女工作和生活上的麻煩,她寧願吃過晚餐後,就堅持回家去。


她很少會跟兒女提起自己生病的事,只有兒女會跟她說孫子生病,請她去協助看顧,好讓他們可安心上班。有時左右鄰居會嘲弄她,說她是標準的「台傭」,但她從不向兒女們提這個聽了就會令人傷感的名詞。她不在意那些三姑六婆所講的話,她知道自己所要的,就是讓孩子、孫子過著快樂的生活。很多時候,親朋好友勸她去跟兒女住,她都笑著說,自己一個人比較自由。不但這樣,她反倒會勸那些每次去兒女家之後,結果賭氣或生氣回來的鄉親,要像她這樣才是聰明的老人。


有一次,她跟這位心臟科醫師聊到這方面的事,這位醫師也同樣勸她去跟兒女一起住,這樣,對她生病就醫也比較容易、方便,更重要的,也比較不會發生獨居老人的意外。但是她告訴醫師說:「生命在走的時候,留給子女和孫子有『嘸甘』的印象,比走了讓他們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要好得多。」醫師便回她說:「話雖然是這樣子說,但恐怕不是留給他們『嘸甘』的回憶,而是讓他們心中永遠心痛才是罪過。」這個老阿嬤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緩緩地回應說:「醫師,你不但是醫師,還是很有智慧的醫師喔!」這就是為甚麼大家都想來看這位醫師的門診的原因;因為他不僅看病,也在治療這群老人家的「心」。


這讓我想起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遇到名醫,他會看你的病;碰到良醫,他會治你的病。」這位心臟科醫師,確實是良醫,他是在治療這些鄉村老人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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