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餅乾和兩粒梨子

她是從鄉下來的「阿嬤」(跟診護士這樣稱呼她),在候診室等了好一段時間,當護士叫了她的名字,她就面帶著笑容,跟護士走進醫生的診室。


這家醫院看病很仔細,但候診時間很長也是出了名的,因此經常讓初診病人抱怨連連。但只要看過一次診,幾乎就很少會再聽到來複診的人抱怨說等很久之類的。一般來說,病人都很喜歡醫生仔細看診,且還會問得很詳細。有的病人甚至會趁此機會,連家裡至親的身體狀況也一併諮詢,就好像在買東西一樣,順便替別人問一下行情價錢似的。不過,這家醫院的醫生都會很謹慎地回答說:「對不起,沒有看到本人,很難說甚麼。」


這個阿婆大清早就從鄉下搭客運上來台北。她並不清楚上次回診後護士替她掛五號是要等多久,她只知道萬一慢到,叫過號了,就要再等好久、好久。所以,她寧願早到,反正候診室也有電視可以看,聽聽醫院透過視迅教導病人的醫療常識也好,管他節目聽得懂不懂。就這樣,她在候診室等了兩個多小時,好不容易才聽到護士叫了她的名字。


走進醫生的診室,醫生非常仔細地跟她解說上次照X光和做病理檢驗的報告,然後又再一次檢查她的眼睛、喉嚨、耳朵,並翻翻她的手掌,用聽診器仔細地聽她的心跳呼吸等等。此外,醫生還問了她最近兩個禮拜來,在家裡的生活和飲食方面的情形,而她也都一五一十地說給醫生聽。每當她在述說的時候,這位醫生的兩隻眼睛一定是緊盯著她看,表情看起來就是一副非常專注在傾聽的樣子,然後迅速地將她所述說的一切打進電腦,寫得非常仔細。最後,醫生跟阿婆這樣說:「阿婆,好了,我開藥給妳,藥房的人會告訴妳怎樣用藥。若是妳在服藥期間或是回去後,有發現哪個地方不舒服,要馬上打這個電話給我(醫生拿便條紙寫了一個電話號碼給她),讓我知道喔。」


聽完醫生的吩咐,阿婆突然流下了眼淚,害醫生嚇了一跳,趕緊問她怎麼了?她並不是初診病患,也不是第一次複診,醫生跟她算是熟,且跟診的護士也認識她。護士看到她突然流淚哽咽,就好像有甚麼食物卡在喉嚨以致說不出話來的樣子,又聽到醫生緊張的問說:「怎麼了?」於是就連忙靠過來,雙手扶在阿嬤的雙肩,輕輕地拍著,並順手從醫生的桌子上抽了兩張衛生紙給她擦拭眼淚。


醫生的雙手緊緊牽著阿婆的手,然後就聽到阿婆慢慢地仔細說出這段話:

「醫生,你人真好,替我看病都這麼詳細,不會因為我是『庄腳查某人』就隨便看看了事,而是問得如此仔細。我每次回去,我都將醫生你看病的情形、問的事,全部告訴我的孩子,也說給我的鄰居聽。他們都很感動,有這麼好的醫生。這次我要上來,孩子騎摩托車載我去車站搭遊覽車。我在車站臨時買了這些東西來送你,結果被我孩子罵,硬是不讓我帶來,說送這種東西沒有禮貌,會被醫生笑。我的孩子說下次要早一點跟他說,他會想辦法買比較高級、好看的。他怕我買這樣的東西,醫生你會看不起我,看病會隨便。但我知道醫生你不會;若會,上次沒有送你東西,你就不看得那麼仔細。這些東西請你不要嫌棄。」

聽完這位阿婆說的話,這次換醫生和護士兩個人眼眶都紅了起來,卻不知道要說些甚麼回應阿婆。兩個人就好像被電電到了一樣,愣在現場,久久說不出話來。


阿婆伸手從包包裡拿出一袋綁有紅線條的塑膠袋,裡面裝著兩條孔雀餅乾和兩粒梨子。

醫生的雙手稍微在抖,他接過這份禮物,隨即跟阿婆說:「妳不應該破費買這麼好的禮物,這是我最喜歡吃的餅乾耶。阿婆,我從小就喜歡吃這種牌子的餅乾,每次要考試,我媽媽就買這種餅乾給我吃。阿婆,哇,真的很感謝妳這麼用心,妳是不是有去探聽過,問人家說我喜歡吃甚麼餅乾,對不對?要不然妳怎麼知道買這種餅乾?還有,妳知道嗎?妳買的這種梨子是台灣最好的梨子,是梨山出產的,正港的台灣梨子。真謝謝妳。」


阿婆一聽到醫生這麼說,趕緊回說:「醫生,你都是說來安慰我的啦,你們醫生哪裡有人會吃這種粗俗的餅乾。這是真粗俗的東西,你不會嫌棄喔。」


醫生一聽,馬上回說:「妳錯了,這是最好的餅乾,妳帶來兩條,我等一下就把一條分給其他的人吃,另外一條和兩粒梨子,我一定要帶回去給我家裡的孩子和妻子吃。他們一定會很高興。這真的是我收到最珍貴的禮物了。」

護士小姐也跟著說:「阿嬤,真謝謝妳。妳要不要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幾片?」


阿婆說:「不,不,你們在看病都看很久,肚子會餓,吃點東西,這樣才不會餓肚子。」然後,臉上顯露出非常滿意的笑容。

送走阿婆後回到診室,醫生和護士兩人眼眶都還紅紅的。醫生洗了個臉,以免下個病人進來,誤以為發生了甚麼事。這位醫生跟護士說:「這兩條餅乾,妳一條,我一條;梨子也是,妳一粒,我一粒。我一定要帶回家,讓妻兒們知道這是我當醫生以來,收到最棒的禮物,好好跟他們一起分享。」


其實,平時都會有病人送禮物給醫生,感謝醫生細心照顧;並不是要等到醫師確實把病治好,病人或家屬才會感謝。許多病人感謝醫生,是因為醫生的細心與耐心,特別是因為他們在醫生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份特有的愛心。因此,病人常會懷著感謝的心,買貴重的禮物送給醫生,以表示他們對醫生的尊崇,和醫生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但甚少有病人會像這位來自鄉下的阿婆,是買兩條孔雀餅乾和兩粒梨子當作禮物的。不過,毫無疑問的,她感恩的心情是遠超過禮物的價值無數倍,也感動了這位醫生和跟診護士。


阿婆的家貧窮,只有一個還沒結婚、靠做臨時工討生活的兒子,母子兩人相依為命。上次經人介紹,兒子特地帶母親上來台北這家教學醫院看診,對他們來說,單單是車資就是一筆龐大的費用。因此,之後都是阿婆自己一個人上來。對這位阿婆來說,買兩條孔雀餅乾和兩粒梨子,已經是她能力所及的極限了,醫生和跟診護士都清楚知道這一點。阿婆並沒有忘記要感謝醫師對她的疼惜,因為在她的看病經驗裡,沒有一位醫生是像這位醫生這樣,看病是那樣仔細,而且每次都注意傾聽她細說病況。她上次來看診時,就曾問過醫生說:「你這個醫生看一個病人看這樣久,一天可以看幾個?一定會『了錢』喔,這樣,醫院要怎樣『活』下去?」醫生則是告訴阿婆說,要她不要擔心,上帝會補償足夠,不用怕。事實上,在這家醫院服務的這幾年來,我經常看到有病人捐款給醫院。


醫病的關係,不是商業行為,而是一種生命交織、互動、牽連的關係。好又盡忠的醫生,是病人最大的生命支柱,有時也會成為病人家屬的盼望。這樣的醫生,即使最後沒有將病人治好,也會在病人家屬心中留下不能抹滅的生命印記,他們將永遠懷念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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