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準備要埋葬在台灣的後山

二月二十三日,我們去台東關山鎮的天主教療養院訪問該院的修女。院長高修女(布農族),以及其她修女們早已經在等我們的拜訪。除了帶我們看住院病人外,也看看她們院內的設施。然後帶我們到她們的客廳喝咖啡、喝茶,說說她們的故事。

高院長跟我說:「布素曼修女骨灰還沒有埋葬,目前放在馬蘭的會所。要等關山的墓園做好之後才埋葬。那時,我們一定會通知你來參加安葬禮拜。目前還有一些手續要辦,因為關山墓園有個阿美族的墳墓要撿骨、遷移。我們已經跟那個家庭談好了,他們要讓出那個墓地給我們用,由於是過年期間,還要再等一些時間。饒修女也在畫圖、設計。」

二月二十四日,我們在快到新港(成功鎮)的途中發生車禍,雖然車子毀壞,但感謝上帝保守,大家都平安。於是繼續前往新港訪問在那裡負責小小診所的葛修女,她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在關山。原本布素曼修女跟她一起關心著新港地區貧困家庭。今年元月十七日清晨布修女安息回天家,只剩下葛修女。她又因為曾發生過車禍,右手臂無法抬高,不能再像過去那樣騎機車去訪視病人家庭。因此,關山的馬修女每兩個禮拜就從關山開車過來新港陪她,與她一起出去探訪病友。

在談話中,馬修女跟我說:「我們來台灣已經很久了,這裡就是我們的家。我們都準備埋葬在這裡,所以饒修女有在設計要埋葬的墳墓,墓地就在關山。除了瑞士,就是台灣,我們哪裡都不要去。我也跟饒修女說,等改天我們兩人要住在一起,因為我很會丟東西,而她是很會撿東西,我們兩個人住在一起剛剛好。」我笑著回答她說:「天堂還有東西可以撿和丟嗎?」她說:「還沒有去,也不知道喔。也許都沒有,這樣,我們兩個人就沒有事做了,那怎麼辦?不過沒有關係,上帝一定不會讓我們兩個人沒事做的。」

馬修女,年輕時讀家政科,從來沒有想到要去修院獻身為修女。甚至有一次,當學校的修女鼓勵她當修女時,她都說「不要」。但有一天,她參加修院辦的營會,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對她說:「妳來,我需要妳。」營會結束後,變成她主動地跟修女們說,她要去修院。於是回家去跟父母說這件事。父母非常高興,並且感到相當的榮耀,因為家裡有人獻身在福音的事工上。

一九八0年四月,瑞士白冷差會總會邀請我去訪問。他們請一位曾經在台東鹿野天主堂牧養的貝神父接待我,帶我參觀白冷差會總會,也帶我去參訪幾個修院。然後,跟我同在關山的天主教賈斯德神父,特地請他在瑞士的妹妹家庭接待我去住幾天。我就問賈神父的妹妹說:「你們家人對賈神父獻身於福音事工有甚麼看法?」他妹妹毫不猶豫的回答說:「這是我們家族最感到驕傲的一件事,就是有人獻身傳福音。」

一九八0年八月,我回到關山教會繼續牧養工作。修女們來找我,希望我幫她們教梅修女台語。我說:「沒有問題,小事一樁。」於是,每個禮拜有兩次,每次兩個小時,我教梅修女講台語,教科書是用台中馬利諾會出版的教材。她非常認真。我問她為甚麼要學台語?她說:「我們修女來台灣這麼久,只會講『國語』,這樣很奇怪,這裡有很多台灣人,他們都不會講『國語』,害我們覺得很不好意思。因為那些人不會講『國語』,我們不會講『台語』,去他們家裡探望看病的時候,有時候不清楚到底他們是哪裡不舒服。因此,我們決定派我來跟牧師學台語,這樣,我就可以幫忙看病人的事。」

非常可惜的是,大約半年後,梅修女因為關節炎而被送回瑞士。

過去有好幾位修女,因為年老了,「聖十字架慈愛修女會」總會就把她們調回瑞士去,讓她們在瑞士總會的安養院安享晚年。毫無問題的,在瑞士會有很好的照顧,不會有生活上或醫療上的憂慮。但非常特別的,這群在1965年代才陸續差派到台灣來的修女,卻都不想再回瑞士去,她們決定終生守護在台東。問她們為甚麼?她們告訴我:「台灣是我們的故鄉,非常美麗。你看,在瑞士,我們看不到海,在台灣,有很美麗的海岸,我們好喜歡。在台東,這裡有很多山,跟瑞士一樣。但這裡有很多瑞士沒有的鳥和動物。」

我又想起一九七四至一九七六年來關山天主教醫院服務的畢大夫,當時他六歲的兒子就非常喜歡蛇。因此,有布農族原住民聽到他的小孩喜歡蛇,就去抓了一隻「雨傘節」,和一窩剛孵出來小小隻的蛇,看起來就像蚯蚓一樣大,放在瓶罐裡。這小孩一看到我,就拿給我欣賞,我真是嚇了一大跳。後來我才知道,那一隻雨傘節已經被修女們在醫院動了小手術,將毒牙給拿掉了。後來,在1980年我去瑞士畢大夫家訪問時,他的兒子已經國小三年級,竟然拿了一隻大蛇往我身上擲過來,這突如其來的動作,令我嚇得大聲驚叫。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們回瑞士時路經泰國,在那裡買的錦蛇標本。

一九八一年,我在關山開辦「福幼托兒所」,修女們很高興,她們沒有因為天主教會自己有辦「愛育幼稚園」就不高興。她們真的是很高興,在開學前一個禮拜,特地送來一盒「急救箱」當賀禮,裡面就有一份是萬一有小朋友被蛇咬到時,要先止住血液與傷口的藥品和橡皮繃帶。

牧會迄今,跟這群修女在一起最令我懷念的一件事,就是在一九七七年,我邀請關山天主教會的賈神父、池上的蘇德豐神父、鹿野的葛神父等一起討論,怎樣在當年的聖誕節,關山長老教會和關山天主教會的信徒,一起舉行聯合聖誕夜感恩禮拜。這三位可愛的神父聽到我這樣的建議後,立即發出開懷大笑的聲音,說:「盧牧師,這是非常好的消息。你怎樣決定,我們都會配合。」

於是我邀請胡文池牧師講道,蘇德豐神父和葛神父主持彌撒,賈斯德神父祝福,我負責司會,聯合聖誕夜感恩禮拜地點就用關山天主堂,同時,將當天晚上的感恩奉獻,全部捐給關山天主教醫院,作為貧窮病人的醫藥費用。禮拜的程序我安排,詩歌都是選大家都熟悉的聖誕節歌曲,這樣,才不會變成只有天主教徒會唱,或是我們會唱,他們不會的尷尬場面。但我們很清楚,他們在彌撒的時候,我們並不參與領受,而是唱詩歌,讓他們的信徒領受。

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當禮拜結束後,這些關山的修女第一個跑上講台,就是馬修女。她一直緊緊地抱著我說:「盧牧師,我們非常感動!」這時,我發現所有的瑞士修女都紅了眼圈。她們一個個來跟我握手、擁抱。後來我才知道她們會這麼感動之因,是她們一九五五年來到台灣後,在許多原住民部落,都被長老教會的信徒罵說,她們修女和神父都是「魔鬼」、「撒但」,禁止信徒跟神父和修女談話,也禁止信徒跟天主教的信徒來往,這也是她們決定開辦醫院,專門為原住民做醫療服務的工作。我聽了簡直不敢相信怎會是這樣教導信徒?後來,有好多次機會與原住民傳道者聊天之後,才發現原來真有這回事。這群修女就是因為太感動,就隨即將當天晚上的聯合聖誕夜感恩禮拜之經過,寫得非常詳細,刊登在她們總會的刊物上。

一九八四年七月,我結束在關山牧會,受聘去嘉義西門。要離開關山的那天上午,修女們全部到教會來送我們全家。從此,我們一有空,就會去台東關山、尚武、新港探望她們。

這次我們去,她們跟我說決定要在台灣終生,且準備要埋葬在關山,她們說台灣這裡是她們的家,是她們的故鄉,這真叫我感動萬分。

——台北東門教會週報二○一○年三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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