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 賴寶琛兄

牧會三十年,我遇到幾位比較特別的會友,其中一位就是賴寶琛兄。雖然兩年多前(二○○○年九月)我就知道他不可能復原起身行動,也知道他所剩餘的日子不多,直到聽到他的媳婦惠弦在四月十一日下午電話告訴我,她公公寶琛兄情況不是很好的時候,我知道可能時候到了,很想馬上趕過去看他一下,可是因為當天晚上要帶查經班,唯恐時間上來不及,因此,決定隔天上午去一趟醫院。隔天禮拜六上午正準備要去醫院看他,就接到賴史明執事的電話,說他的父親情況非常不好。我隨即搭計程車趕去新光醫院,寶琛兄的兒孫們都在場,我將準備好的影印詩歌發給大家,帶大家一起唱寶琛兄最喜愛的「至好朋友就是耶穌」,就在我帶著大家唱著詩歌、讀聖經、祈禱之中,他安息地回歸天家,結束在世上七十八年的日子。

我說他是我遇到幾位最特別會友之一,是因為每次去探訪他時,他絕對不會靜靜地聽我講話,也不會只聽我講「道理」,而是相當有意見的。

在印象中最深刻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事,寶琛嫂為了要帶寶琛兄受洗,自結婚以後就一直存著這份盼望。寶琛嫂確實很用心,只為了要讓寶琛兄感受到受洗的重要性。雖然寶琛兄也是出身基督徒的家庭,但過去的日子裡,他來參加聚會的次數並不多,一直到他從合作金庫退休下來,出席的頻率才稍微增加些。我五年前來到咱教會牧會之後,他出席的情形越來越好,也參加松年團契的活動,甚至帶松年兄姊去日本旅遊。可是,一談到受洗,他顯然就有遲疑。有一天,當我問寶琛兄有否準備受洗時,他回答我說:「還不是時候,但這條路我會走下去,不會改變。」那時,我就覺得他的話中似乎還有甚麼話要說。後來,經過多次探望,才知道他一直在尋求一個答案:到底受洗和沒有受洗有甚麼差別?就這樣,直到他病倒在床上不能行動的時候,他才很認真地思考受洗的事。

第二件事,兩年前的六月,有一天主日禮拜結束,他的第二公子賴史忠執事很高興地來告訴我:「牧師,我爸爸說要受洗。」我一聽,隨即很快回答一句話說:「喔,不急,我還需要跟他談一段時間。」我看到史忠執事的表情相當失望的樣子,他大概是認為這是很難得的一個機會,我這個牧師怎會這麼不近情理,沒有隨即答應。

然後我在七月中旬到美國去演講、訪問,八月下旬回來。我隨即去看寶琛兄,他躺在病床上,也不待我解釋,就表示他相當不高興我沒有馬上接受他要求洗禮的事。我知道那時他很生氣我沒有馬上為他施洗,而我的口氣也不太好在解釋其因。淑英坐在我旁邊,寶琛嫂則是站在另一角落很緊張,她們兩人都深怕我們兩人吵起架來。可是,我堅持不妥協地告訴寶琛兄說:「不論是誰,要受洗,都必須明白一些最基本的基督教信仰要理。這是我當傳道者的基本良知,我不會妥協,也不會改變這樣的堅持。即使為此要我離開,我也可以離開,但叫我妥協,我絕對不會接受!」他一聽,隨即回答說:「我很欣賞牧師你這樣的原則,你確實很有原則,我很尊敬。那你說說看,我該怎樣做,你才願意為我施洗?我確實無法站起來走到教會去,也無法上你的要理問答課,這樣我豈不是都沒有機會了?」我告訴他:「要接受洗禮的人,第一個要件:必須承認自己是個罪人,需要耶穌的救恩。其它的都不重要。」他聽了之後,停頓了一些時間都沒有講話。我繼續告訴他:「如果一個人不承認自己是個罪人,這樣的人也不需要受洗。」

沒想到,就在我講完這句話之後,他隨即接口說:「好,我承認我是個罪人。那再來我該怎麼做?」我於是告訴他:「今天就到此,以後,我每個禮拜一有空,就會來。我會告訴你有關認識基督教信仰最基本的要理內容。」然後我帶他祈禱後離開回來教會。

第三件事,有一天他告訴我說:「牧師,你查經和禮拜天講道的錄音帶,我都聽過了。你要問你講過的內容,都可以提出來。」我嚇了一跳,原來他也聽說,若有人要受洗,要通過牧師的「考試」,因此他很認真地聽錄音帶,希望知道我在講甚麼,以備「口試」時不會失敗。這才使我發現他為了要準備讓我為他施洗,怕我問他問題不會回答時,我不為他施洗。但再繼續深談下去,我發現他對洗禮有很深的期待,原因是希望我為他施洗之後,他的腳疾能夠因此好轉起來,使他能夠起來行走。這時我終於明白他在癱瘓期間一直深切期待我早日為他施洗之因就是在此。可惜的是我沒有行治病神蹟這方面的恩賜,但我想必須讓他更清楚受洗的意義,這比等待神蹟的出現更重要,因為在我看來,他願意接受洗禮就是最大的神蹟。想想看,寶琛嫂為了他能受洗,已經足足祈禱了將近五十年的時間,如今他願意接受洗禮,這不是神蹟是甚麼呢?

經過幾次的深談之後,他也漸漸地接受我為他分享的福音信息,我向小會報告他的情形,所有的長老聽了我的報告之後,認為可以接納他,並決定在二○○一年十二月八日下午三點,與小會長老們我們一起到他家去,為他舉行家庭施洗禮拜,那天他是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後來也流淚。

以後,我一有空就會去看他,就像以前去台大醫院看陳同仁兄一樣,他們都是不會「跑」離開的病人,隨時都可以去,這對我來說是很方便的。有時按門鈴沒有回應,我也不會覺得白跑,有幾次去探望時,他剛好在深睡,我就會輕步地離開不打擾他。

寶琛兄其實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他跟我說了許多過去的故事,但也說了不少他對時局的看法。他有自己的堅持,這一點是讓我欣賞的地方,他不會因為我是牧師,就說讓我高興的話,他不贊成我對民進黨的「偏愛」,而他對國民黨則是有一份特殊的感情。我想這跟他在中國被共產黨抓去關過有關係吧。但我一想到他的兩個兒子卻是很「台灣化」的知識份子,我真想知道當史明和史忠在家裡跟父親對話台灣前途時,不知道要怎樣講才能對口?

想到寶琛兄,就會讓我想到寶琛嫂,她這三年來很細心地在照顧丈夫,幾乎快要把自己累倒。禮拜五姊妹詩班練唱過十一點之後,她都會忙著趕緊回去要陪寶琛兄用午餐。她有很堅定的信心,跟寶琛兄結婚五十年,一直在為先生能受洗祈禱,從來不曾停止過。牧會三十年,我經常在姊妹的身上看到這樣堅定的信心,從不改變,也不氣餒。若是有更多的兄弟也這樣,那今天的教會就會很不一樣。

寶琛兄雖然離開了,他確實給我帶來不少牧會的功課,我會一直記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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