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書

這是一棟權狀一百坪、室內七十坪的第十六層公寓。屋主原本打算作招待所使用,但因大環境改變,屋主自己也不再像過去那樣活躍於政商界,房子因此就空了下來。裡面沒有任何設備,就像一般剛蓋好的房子一樣,除了廚房有流理臺外,其他什麼都沒有,是名副其實的空屋。

屋主是自己的親人,夫妻兩人帶我和淑英去看。然後跟我說:「你看這個房子應該夠放下你所有的書了吧。走廊上、客廳牆壁,還有一間書房等,這些地方都可以擺放你的書。你不用買房子,只要負擔每個月約五千元的管理費,這樣也算是替我省下一些『空屋費』。你們來住,不要買房子。反正,我用不著這房子,也不準備賣掉。」

我是越看越起勁,心裡開始在盤算該怎樣來想這件事。

年紀越大,家當沒有增多,但書卻是越來越多,雖然是給自己帶來許多心靈的滿足,但相對的,卻也成為我另一種極大的心理負擔。除了借用翁榮鴻兄弟在五股倉儲的一個角落,堆了一些裝在箱子裡的書外,牧師館的樓梯間、樓梯,還有電梯口的牆邊也擺著一箱箱的書;而書房裡除窗戶之外,牆壁、地板,以及另一張沒有使用的書桌上也都堆滿了書。每次進出書房,看到這些堆積在地上、書桌上的書,就會想到放在倉儲蒙上一層灰塵的書箱,並對這些書有一股很深的虧欠感。這些書曾帶給我許多新知、常識,也常帶給我心靈甚多的喜悅和滿足,它們確實幫助我心靈甘甜,也讓我的生命充滿躍動的力量。有很多時候,這些書誘使我進入夢境沉思許久,也讓我擁有過許多異象和遠景。因此,對這些書,心中總有一股說不出、也描繪不清的感覺。照理說,我是應該好好對待這些跟我的生活與工作都很密切的書,要珍惜它們才對,但我卻用這種堆放在倉儲、樓梯、地板等方式對待它們,真是不敬啊!

好多次看到我女兒給我看日本出名的歷史小說家司馬遼太郎(1923.8.71996.2.12,本名「福田定一」)的紀念館,那是用他的藏書設計而成的。看到那整片牆壁上的圖書,有好幾層樓高,我都會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欣慕。我確實也曾夢想過,若是自己有點錢,我也想要有這樣的房子,把這些書好好擺放起來,好在退休後,可以坐擁書牆。這樣,每天自由自在地寫自己想到的事,寫未完成的聖經信息、查經專書等等,那是我多年來一直夢想著要實現的理想。因為我曾發願要講完新舊約六十六卷,並且將之寫完出書。但現在無論怎麼算計,想要講完聖經六十六卷已經是不可能,唯有求其次,朝向寫完出版才有可能達成。因為我發這個願的時候,已經是畢業十六年後,也就是1990年的事了。若是當1974年一畢業就朝著這個目標走,那就有可能。

已經有好幾個人對我說,應該要逐漸「處理」這些書了。我也曾想到先後處理的順序,考慮先把已經過期甚久的期刊雜誌、老書等等放棄,然後再來處理比較少使用的書,只保存經常會使用的書就好。第一次想到這件事是在20076月,當從舊的牧師館搬遷過來新的牧師館時,曾丟棄了許多過去保存下來的錄影帶片子、剪報,也曾丟棄了一些我認為已經可以不用再保存的資料。結果,現在我懊悔了,原因是有許多則故事,就是從那些錄影帶片子、剪報中得到的。如今想要重新找回那些丟棄的資料,已經無法找到,我真正體驗到失去的「知識」,已無法尋回,我懊惱到幾乎跳腳頓足,但這一切都沒了。那次之後,我就不敢再有類似的舉動。

但這次邱玲娟長老的父親去世,再次讓我想起是否要早一點處理一下我的書?邱先生是一

 

位讀書人,直到去世之前,還在交代邱玲娟長老替他去專賣日文書的紀伊國書局買書。在料理邱先生的後事時,玲娟長老曾問我是否知道有誰願意收他父親留下來的這些日文書?我想到有這麼一天,我的妻兒可能也會像這樣問人家說:「有誰想要我家老夫、老爹的這些書?」而這些書都是我平時「儉腸捏肚」(khiām-tñg-nè-t)所存下來的錢買來的。更重要的是,這些書增添且豐富了我的生命內涵,像這樣要將之割捨,就好像要從自己的身上割下一塊肉般,我不想在活著的時候這麼痛苦。但若這件苦差事,不自己承受,將之留給下一代成為負擔,就好像很沒有擔當的樣子,這是生命的矛盾之一。

女兒悅文曾對我說:「爸,你最好把書好好處理一下,哪一天你走了,我和東元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你的書才好。」我曾交代過她:「當我去世入殮時,可以將我寫的書、手稿等放在棺木的最底層當墊底,然後把我的身體放在這些上面,一起送進火爐裡燒,這樣就可以了。」但她說:「我是問除了你寫的書以外,還有好多其他的書啊,這才棘手啦。」

確實,這是個問題。這幾年來,我一直是在想這個問題。每次想這些,就會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要再買新書了,還有很多、很多的書都還沒有看過。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又去逛書店買書了,這是矛盾之二。

每個人對書都有偏好,我偏好收集聖經釋義的書,這當然和我要準備查經、講道的工作有關,尤其是我在寫查經講義時,這種釋義的書絕對少不了。好的釋義書,會幫助傳道者對聖經的了解更清楚,在準備講道上的助力甚多。除了對傳記和歷史有興趣外,我並沒有特別偏好哪一種書,或是對某一種主題很有興趣。我算是對書之喜好很廣泛的人。在神學院四至六年級的時候,我就有訂神學、醫學、科學、英文版的國家地裡雜誌、傳記文學等共計十一種雜誌刊物,對社會檔案、歷史資料等方面的書也常收集,因此,也談不上對某方面特別有心得。會這樣的原因,是跟我對傳道者這種角色的認知有關;我一直認為傳道者應該是有廣泛的知識、常識,這種看法迄今都沒有改變過。

這幾年來,一直在想要到偏遠地區找間房子,好好來善待一下自己的書,不要讓它們再「蹲」在地上、樓梯間,和放在貨物的倉儲裡蒙灰、受困。我要好好地整理它們,要善用它們,使這些書知道我是多麼地愛它們;這樣,才會使這些書、雜誌刊物,繼續幫助我開拓更廣闊的視野,這樣就不會使自己淪為不食人間煙火的「書蟲」。

想到這裡,就會想到退休後的事。這次跟福音隊出去花蓮、羅東,然後和淑英一起遠到台東,終於讓我看到這麼大的房子,稍微瞄了一下,我認為應該可以放得下包括五股倉儲的那堆書,心中甚感安慰,我想若是這些被我冷淡許久的書和刊物知道了,也會很開心才對。

書,是人獲取知識最重要的來源,也是一個人心靈穩健成長的要素。難怪古人會說:「三日不讀書,面目可憎。」看來,讀書,對一個人的生命真的是非常重要。

——台北東門教會週報二○一○年九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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