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件最值得努力的生命大事

最近讀內村鑑三先生的「留給後世最大的遺產」演講稿,其中有一段他表示心中的願望,他這樣說:

「我死了之後,不只是一路走上天國,而是還要給這個世界留下某個東西。我倒不是企盼世人給我褒揚,也不是盼望留下美譽讓人懷念。我只是祈願世人知道我曾經愛過這個地球,也知道我曾經如何深愛過這個世界,如何為同胞設想過。讓這些愛變成紀念品,常留世人心中。」


在他的演講稿中,說了很多留在今天世人深受獲益的故事,這些人留下的資產,不但是有形的建築物,也有很多是屬於思想左右著今天世人的思維方向。


我想起了他和同時代出身日本札晃農校出身的「新渡戶稻造」(《武士道》一書作者),都曾在生命的旅程中影響了後世甚巨。札晃農校是明治時代為了要讓偏遠的北海道也有好學校,因而特地透過美國大使館協助,從美國海外傳道會找到「克拉克」(B.W. Clarke)以宣教師身分到日本北海道開創這所農校,就是今天北海道大學的前身。克拉克校長給學生一句很重要勸勉的話,就是鼓勵學生們要立大志。他說:「Boys! Be Ambitious.」然後,他告訴學生這種大志就是要在一生當中,持續努力朝著這個有意義的大志向前進,他說不需要把立太多志向,因為人的能力有限,因此,只要將一件大事完成,這樣就夠了。他說:「Just One Thing I Do!」就這樣,內村鑑三終生只做一件事:用心帶領人查經。他這項工作一直影響著日本基督徒和教會,也影響了許多日本知識份子,特別是在日據時代的台灣到日本留學的青年,許多人都是因為參加內村鑑三自己開辦的,或他學生開的查經班而信耶穌。


前幾天與幾個好友飯局相聚,席間聽到一個好友說他已經開始著手要將莎士比亞全集用台語文給翻譯出來。我聽了之後很是興奮,一則是我在1969年於台南神學院時,就已經讀過梁實秋先生翻譯、由遠東書局出版的「莎士比亞全集」中文版。因此,當這位兄弟說要用台語文翻譯莎士比亞全集時,這讓我感到相當親切。二則我知道英國在國王詹姆斯一世曾在1604年下令,要用當時英國人通俗的語文將聖經翻譯出來。果然,他們集結了47位聖經學者專家,用七年的時間在1611年將之翻譯完成並且出版。這就是所謂的「欽定本聖經」(King James Version of the Bible,簡稱為「KJV」)


大家不要小看這本英文版聖經,那是影響深遠的聖經版本,因為那是以一般人都看得懂的英文翻譯出來,因此,一般民眾感到相當親切又欣慰,他們終於也可以用自己的語文讀聖經。原來該版本只使用8,000個常用的英文單詞,讀起來很容易了解。這版本聖經剛一出版,就造成大轟動,大家爭著購買,幾乎人人手中都有一本,天天讀聖經的風氣於是推廣開來。


不但這樣,更為重要的是原來當時一般民間普遍有個觀念,認為英語是沒有水準的語言,只有法語、拉丁語才是有水準、高尚的語文。這當然跟當時的羅馬教廷是以西班牙為中心,且法國是羅馬教廷最大的支撐力。因此,民間總是有這樣的觀念:要說話,就說法語;要讀書,就要讀拉丁文的作品。能看懂拉丁文的,表示一個人的品味高,能讀法文書的,表示受過高等教育,這些都是跟當時歐洲的政治、軍事之世界局勢有密切關係,使英國人普遍存著一種莫名的自卑感深植在人民的心中。


但自從這本「欽定本」英文聖經出版之後,英國人終於發現原來「上帝也會說英語」,這種發現不得了,改變了英國人積習好幾百年的自卑心裡開始有了極大的轉變;他們對自己有了一份自信,並且感到相當的驕傲,不再有自卑感,而且是越來越肯定自己的國家。也因為這樣,往後許多英文的聖經版本就根據這個英文版本聖經重新修訂,例如《English Revised Version》、《New American Standard Bible》、《New King James Version》等。許多出名的文學作品就是因為這欽定本聖經的啟發而作品接連出版,例如大家所熟悉的作者約翰‧本仁(John Bunyan),所寫的《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 from This World to That which is to come.),這本書在1678年2月初版;約翰‧米爾頓(John Milton),寫《失落園》(Paradise Lost),這本書是在1667年出版;赫爾曼‧梅爾雅爾(Herman Welville),他是美國人,在1837年到英國去,跟隨漁船出去捕鯨魚,而在1851年寫了一本出名作品《白鯨記》(Moby Dick)等,他們都是因為讀了英文欽定本聖經後,受到啟示而寫了上述的書,且引用聖經中許多題材在他們的作品之中。當然還有更多。


向來對文字影響力很迷信的我,一聽到這位兄弟提起他有這種心願,而且說已經開始著手在做了,就更讓我既感動又欽佩。尤其是莎士比亞作品很多都是用歌劇的方式寫成,是詩意很濃的作品,要了解更不容易。而要用台語文給翻譯出來,這項工程更是不易啊!不論後來出版幾本,這至少都在說明了一件事,就是咱台語文是很有品味和水準的,不是像許多人心中所想像那樣,是低級、沒有水準的。


我甚為感慨的是發生在2011年5月3日,在成功大學一場文學研討會中,出名的文學家黃春明先生因為不滿在研討會中,向他舉牌抗議的成大台灣文學副教授蔣為文先生,因而當眾用髒話出口罵蔣為文教授。依據蔣為文副教授的說法是:黃春明在研討會會場中說「台語無書寫歷史」的能力,讓蔣為文先生相當氣憤,認為他羞辱了從事台語文學術工作者,他才會當場舉牌表示抗議,並且要求跟黃春明先生辯論。而替黃春明講話的還有出名的學者陳芳明教授、作家張大春等文學界名人。但法院判定蔣為文先生勝訴,判黃春明先生二年緩刑,罰鍰一萬元。蔣先生認為要堅持維護台語文的尊嚴,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羞辱台語文,因為台語文不但有寫作的功能,甚至其美遠勝過華語文。


當上述這件事發生時,我就想起了英國牛津大學神學院歷史神學學者Alister E. McGrath 所寫的《In The Beginning 》這本書,中文翻譯成《當上帝也會說英文》,就是在介紹這本英文欽定版聖經所帶給英國人,和全世界所有研究聖經的人影響是多麼深遠。我就是這樣子想:如果像黃春明這樣的作家們,能多用台語文寫一些台灣的故事,而不是用華文來寫;如果像陳芳明教授這樣的學者,能多用台語文書寫台灣文學研究論著,而不是用華文寫。這樣,雖然可能因此在書房銷售的量不多,但我相信只要有更多台灣作家願意用台語文來寫書、做研究,相信台灣人對自己的生命價值、人格尊嚴的維護,以及對這塊土地的愛,絕對有深遠的影響。


這又使我想了陳秀喜女士的故事;1936年當她15歲那年代表台灣到日本去參加詩人大會時,因為所寫的詩歌獲得「優等賞」,日本詩會會長對她表示崇高的敬意,稱讚她那麼年輕,且是在台灣出生的女性,卻能寫得這麼好的日文詩,真的是非常不簡單。陳秀喜女士並沒有因此而高興,而是淡淡地回應了這樣的話:「我只能說很悲哀,我不能用自己的母語來寫詩,必須用日文來寫。」結果日本詩會會長馬上向她表達致歉。因為當時是日據時代,陳秀喜女士的這番話別有意義。


我深深期盼這位好友兄弟能早日完成莎士比亞全集的台語文翻譯,我深信這套書的出版,必定能讓台語文在國際社會的地位提昇到某一個階段。我將不停地位這位兄弟祈禱,直到這套書全部譯成。阿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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